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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色牵引的乡村
来源: 时间:2018-9-17
 

1

风一吹,柳就绿了,村子,也就被一片烟柳遮掩着。在远处看,绿意缥缈的;到了近处,柳帘翠幕,一漾一漾的。柳的这边是路,一条水泥路,蜿蜒着一直延伸向山里去了,伸向烟云一片的尽头。

人在路上走,隔了柳幕,可以隐约看见村子,看见女孩在摘菜;孩子在玩耍,用一根鞭子,在鞭打着木质螺旋。

村子,成了帘幕遮掩下的一个少妇,羞羞答答的,或露出一角屋檐,或露出一片粉墙,也或者露出一树梨花,雪一样白;一树桃花,灼如胭脂。有时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轻灵灵的笑声,在柳荫那边一路如水流洒着,渐去渐远,最后消失了。

一切,又静了下来,甚至连空气也静了下来。

抬头望望,小村的天是嫩蓝的,空气则是嫩绿的,被柳色所沁吧。

小村的房子,都矗立在阳坡的山根处,一字形排开。山弯,房子也随着弯。这儿村民的房子,绝不凑拥在一起,如街道一般,而是隔着几步,或三五步,或十来步,总之,一声能喊应,可又不过于紧凑。

村人爱栽树,房前桃杏,屋后梨树,春天一来,风一吹,雨一下,一片片桃花杏花,就如一片云霞一样罩了房子。人在房内坐着,房内的墙壁,就隐隐地透了粉色。人的眉眼也透出粉色,看书的时候,书本上也泛出粉色。初来的人坐了一会儿,看着主人的脸儿时时发愣,待到看了窗外桃杏一片,则哑然一笑。

梨树之所以栽在屋后,大概是因为白花吧,村人有些忌讳。至于桃杏,一片红霞,栽在门前,当然是一片喜气啦。

整个小村,没有一口水井。因为,他们也不需要水井。

村人从上边山上引了一股泉水入村。泉水在后山的山顶上,从一个石头下窜出,竟然盆粗一股,汩汩地流淌着,白亮亮的,如散碎的银子。冬天,泉眼一层雾汽笼罩着,就如谁家蒸笼里的馍熟了一样。到了夏季,凉得沁骨。人还没走近泉眼,一袭凉意,就已经浮荡在人身上,甚至沁入到灵魂里。村人将这股水引入渠中,渠从村前延伸过去,亦是随着村民房子时弯时直,有时还飞跃过一个坎儿,或几寸,或半尺,做瀑布的样子,哗哗哗的。

水渠边就是车路。

开始,车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,车一过,一片飞灰,遮住了小村,也遮住了柳树。南水北调后,镇上启动退耕还林工程,村民在山上点上了茶,茶芽一发,一村的茶香,缥缈朦胧,犹如轻音乐一般。山拐弯处,就有人投资茶厂,一个四合院子,靠山是一座三层楼房,不大,显得很是紧凑的。到了采茶季节,厂子里就热闹起来,人进人出的,一个个脸上带着笑,很是忙碌。一些老人,也带着孩子来玩。几个小孩一起,又跳又叫:这儿成了游乐场一般。

有茶厂,来卖茶的人就多了,都是车来车往的。为了方便,镇上拨了款,修了一条宽阔的水泥路。车过去,路上没了灰尘,平滑如砥,只有洁净的阳光在路上流荡着,白亮亮的,一尘不染。

2

公路与渠之间是柳,一棵棵瓷钵粗,有的虬劲沧桑,有的一根直上。冬天,叶子一落,一根根柳枝,一片青苍,如炭墨画一般,伸展在空中。春季则不然,风一吹,一根根柳枝就软了,就长了,如长发及腰的女子,婀娜,窈窕。再过几天,柳枝上吐出柳芽,鹅黄色,米粒一样,又如一只只迷离惺忪的眼,望着外面的世界。

风再吹,雨再飘,柳叶就长出来了。

小村,就被一片柳烟遮着。

到了柳絮飘飞的时候,一个个轻盈的绒球,就在空中飞着。柳絮的绒球,总是那么轻,轻得如梦。又白,白的如小村人的良心。远远看去,小村的上空,好像下了一场迷蒙的雪。小孩们没事了,三个一群,两个一伙,追捉着柳絮,叽叽喳喳的声音,伴着柳絮漫空飞扬着。也有女子,望着柳絮笑着,没人的时候,伸出双手,轻轻一合,就合住了飞过面前的一朵柳絮。然后,慢慢张开手,看着躺在手心里的柳絮,长长的睫毛眨动着,带着一丝丝的阳光。弯弯的嘴角,荡漾着一痕微笑。

此时,女孩的心,大概也同这柳絮一样吧,带着一丝洁净的白,映着一丝丝的阳光吧。

此时,女孩的感情,大概也如柳絮一样柔,一样轻盈吧。

村子里,每一户的院门都有一条路,延伸向水渠。路的两边扎了篱笆,里边种了白菜、茄子、豆角,总之,每一样蔬菜都不短缺。因为有水浇灌,菜长得十分旺相,青葱一片。有客人来了,主妇进了院地,一会儿功夫,一个小篮子里装满了韭菜、豆角、辣椒,蹲下身子,在水边一洗,滴着水珠就拿了回去,咔嚓咔嚓一切,厨房的烟囱里冒起了炊烟,厨房里传来咝啦咝啦的炒菜声。不一会儿,桌上就摆满了菜,还有一壶酒,几个酒杯。喝杯酒,尝尝菜,都是青鲜的乡村乡土味道。

至于水渠上,当然有桥,一家一条。

桥的大小不一,形状也不一样,有的一块石板一搭,就是一座桥;有的用木头搭的,时间长了,桥沿处长出木耳来。长得差不多了,主人一摘一洗,就是一盘子,放入几个黄花,不切,用开水一捞,调上醋吃,很有味道。还有的人家在桥的两边做了护栏,不是防止人落水,水不大,落下去也没什么。那为什么啊?好看呗。

小村人有一种风气,做什么都爱好看。

有的在水的这边,靠了自己门前处场地上,栽一丛月季,栽一片花草。还有的挖一席大池塘,栽了莲,一池的叶子,几十朵荷花,就是一个微型江南,就是一阕宋词里的风景。

但是,车路旁必种柳,仿佛是约定俗成的。

3

小村人为什么爱水边栽柳呢?想来,大概是柳树耐活吧,柳色耐看吧。一根柳枝,在水边一插,就活了。到了春天,风随意地轻轻一吹,虫鸣刚透过绿窗纱,窗前的芭蕉心虽然泛出嫩意,可还没有抽出绿叶,柳条就柔了,也返青了。春天,也就沿着柔长的柳条,出溜一滑,小孩打秋千一般,就滑到了小村。

因此,小村人怕得翻历书,那样麻烦。他们一般看柳条辩节气,甚至决定种庄稼,还有薅草的时间。

有人说春天来了,别人说还早呢,风还有些硬呢。那人马上一指柳条说:“你看,柳条儿绿了。”这儿人说话爱用儿话,尤其女人,用了儿话,声音柔柔的,软软的,水蜜桃一样。小村还有一句谚语:“柳条返青,就是清明。”柳条返青,也不一定恰好是清明啊,可是,这儿人就要这么说。

另有一句是能解释小村栽柳的原因的:“有柳水清,无柳水浑。”

至于插柳,则是有节气的,清明前后,梨花一白,燕鸣一亮,小村的路上就有人来来去去的,手里总是捏着一把柳枝,河沿上,沟边处,水洼旁,随意地插上一根,一二年后,就是一株柳,就是一片柳色。插柳的人每次遇见这样的柳都会很高兴,见人总要得意地显摆道:“这是我插的,没想到长这么粗了。”

插柳最多的地方,当然是水渠边,谁家门前一段由谁插,也是约定俗成。

如果风一吹,柳一绿,有的人家门前缺一棵柳,留下一段空白,这家会感到很不好意思的,好像欠下了谁的账一样,赶紧补插一棵。不久,这柳就扎根了,就吐绿了,就扯长了柳条了。一片柳帘,也就补齐了。风一吹,柳帘就飘摆着飞扬着,如纱,如雾,如丝绸。

柳下的渠边,都摆着石铺子,是洗衣服用的。

女人们洗衣,不爱一个个散开来,爱凑在一块儿,叽叽喳喳的,一边洗着衣服,一边谈着自己家的事情,或说自己茶叶买了多少钱;或说自己男人出去了,咋的还没有回来。其中,也有新媳妇洗衣,但总是低着头,笑着听别人笑谈。可是,女人们总是促狭的,往往会拿新媳妇开玩笑,说新媳妇男人回来了,新媳妇脸色滋润多了。也有的眨着眼,给新媳妇出主意,以后男人不听话,晚上不脱衣服,让他急去。

新媳妇听得一愣一愣的,脸儿就红了,红色沿着脸蛋,慢慢沁出,扩展到脖子。

女人们都咯咯嘎嘎笑起来。

新媳妇就低着头,更羞了,可是,酒窝里始终盛着笑。因为,大家喜欢才这样啊。新媳妇虽然羞着,可心里也是喜欢着的。

当然,如果有外地人经过,所有的笑声都一时掐住,等到对方刚离开,笑声又叽叽嘎嘎飞起来。

柳色依旧一片迷蒙。

空气,依然一片青嫩。

最青嫩的,是柳色里飘扬的笑声,净白如一片云朵,飘啊飘啊,一直飘到远行的游子梦里,染绿一方乡思。(余显斌